白教堂市场的早市,向例于凌晨三点肇始。
作为伦敦最古老的集市之一,它的根须扎进伊丽莎白时的土壤。
那时已有摊贩在此叫卖,叫卖声深入石缝,至今未散。
市场的主体是条狭窄的街道,两侧挤满用木板和帆布搭建的临时摊位。
头顶上拉满了晾衣绳般交叉的绳索,绳子上挂着冒着黑烟的鲸油灯。
那些灯是市场管理处的财产,每个摊位每月要被合法抽走一先令的“照明费”。
不交钱的摊子,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做生意,如果因为太黑被人摸走东西,管理处的人才懒得管,反正他们只负责收钱。
鱼贩子们通常是最早到的一批人。
他们刚从渔船上把鱼箱拖过来,必须赶紧把鱼卖掉,否则烂在手里的损失全是自己的。
卖土豆的同样是最早到的群体。
土豆摊后面的麻袋敞着口,露出黄皮土豆。
有个小摊贩挑着土豆,放到摊位的显眼位置,将它们码好。
那些土豆可是他的招牌样品,代表着摊位的脸面和今天的生意好坏。
这两拨人先搭建起了市场的骨架,后来者才赶紧把肉糊填进骨头缝里。
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,摊贩们的叫卖声陷入比嗓门的军备竞赛。
“多佛尔海峡刚拖来的鳕鱼!都来看看这个鳃嗷!刮开鳞片都是亮的!可以上手!不买没关系,贴贴不要钱!”
“大豆!林肯郡的大豆!非常的新鲜,非常的美味!”
“东印度公司的冰糖!双狮踏地球牌!昨晚刚到的货!这个味最正!泡茶加一点,保证浑身爽到发痒!”
“老鼠药!最好的老鼠药!一包下去全家死光光!”
“快来喝热腾腾的豌豆汤!喝到胃里暖到脚趾头!一便士一碗!加脆面包皮不要钱!”
来到市场的厄拉,显得滑不溜秋的。
别人在人群里挤疯了,她倒好,在腿与腿之间找到了秘密通道。
她不仅能看清所有摊位的底部结构,还能看清楚摊贩们柜台下的小动作。
卖鱼的老头,偷摸着把不新鲜的鲱鱼,一脚踢进了货箱深处。
卖奶酪的胖女人,满脸堆笑地给女仆推销切达干酪,可她手里的那块干酪背面明明都长满绿色霉菌了。
还有卖二手衣服的秃顶男人,他若无其事地把刚擤完鼻涕的手指,往他那堆号称“名媛自用,九九成新”的九磅十五便士昂贵衬衫上抹。
厄拉无视掉那些黑心商人,直接前往鱼摊区转悠。
把大西洋鳕鱼、黑线鳕、比目鱼和鲱鱼等鱼品的零售价全部复核了一遍。
她完全可以指示别人来打听,不过,这种事还是自己做最好。
因为数据经过他人之手,便会沾染他人的气味。
凭借着之前多次来访记录下的数据,如今的厄拉足以自信地宣布:
大西洋鳕鱼零售价稳定在三便士一磅左右,黑线鳕两便士,比目鱼四便士,鲱鱼一便士半。
批量采购能把价格压到零售价的七成左右,也就是鳕鱼大约两便士一磅。
但这个价格还有进一步下探的空间。
厄拉注意到,鱼贩的定价体系里存在一条隐秘的时间裂缝。
在“这条鱼还很新鲜”到“这条鱼已经不太新鲜”之间,有一段关键的过渡期。
这段过渡期中,鱼的眼睛微微浑浊,但鳃还是红的,肉质依然紧实。
这时的味道不会比新鲜鱼差,只是卖相打了七折。
有趣的知识:消费者是用眼睛来购物的。
所以大多数人都会去挑最新鲜的鱼。
只有那些不太讲究的,或者实在囊中羞涩的,才会接受这批卖相不好但其实还新鲜的鱼。
为了尽快把这批货脱手,那些鱼贩子在价格上往往愿意做出最大的让步。
如果厄拉专门盯着这个时间窗口进货,成本还能再往下砍一截。
而要是她能吃下所有“过渡期”的存货,鱼贩子们甚至会答应给出长期的折扣。
厄拉快速记下“过渡期理论”,嘴角不禁狡黠上扬。
搞定鱼价后,她转身就往市场的土豆区走去。
土豆区紧挨着燃料区,两者的关系像一对老夫妻。
卖土豆的人需要卖煤的人,因为土豆需要燃料来成就,没有煤,再好的土豆,也只能生啃。
卖煤的人也需要卖土豆的,因为来买土豆的大多是家里掌勺的主妇,她们挎着菜篮子挑土豆的时候,瞥见旁边煤堆黑亮亮地码着,说不定就想起家里炉子该添煤了,顺手捎一袋回去。
煤贩子们超懂这个的。
他们善于把最漂亮的煤码在朝土豆区的方向。
厄拉还挺欣赏这种设计的,这让她想起商超把口香糖和香烟摆在一起的小把戏。
白教堂集市土豆区的土豆品种还真不少。
林肯郡的黄土豆个头壮实,淀粉含量高,水分少,切开后断面是干爽的粉白色,适合做薯条,炸出来咬下去满口绵香。
约克郡的红土豆皮薄得像红纱,指尖蹭蹭就能揭开,薯肉水灵灵的,适合煮汤或者做土豆泥,走的是中产家庭餐桌路线
还有种从苏格兰高地运来的紫皮小土豆,紫莹莹的皮带银灰色纹路,一颗只有核桃大小。
它们被专门分颗放置在铺着绿色丝绒的小木盒里,价格贵了足足几百倍。
这是经过神秘学育种的特殊品种,吃后能让人的梦境变得清晰,是基础摄政【月主】的践行者们的最爱。
但厄拉仅仅对那些黄土豆感兴趣。
她把土豆区的十几个摊位挨个摸了一遍,拿起来掂一掂,指甲轻敲听个响,指腹摩挲感受粗糙度。
黄土豆的主流价格在一便士四磅左右。
但有个摊子在叫卖时,喊出了一便士六磅的跳水价。
厄拉走近一看,那些缩在筐底的土豆个头偏小,都有磕磕碰碰的伤痕,其中几个还破了皮,露出缓慢氧化的浅黄色薯肉。
她踮起脚尖,拿起其中一颗不好看的土豆,指甲轻掐薯肉,手感偏粉,淀粉含量不低。
这些土豆卖相虽差,但拿来炸薯条并不影响成品口感,且价格远低于正品,适合选用。
厄拉又在市场上逛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她不知疲倦嗅探油脂价、面粉价、盐价、醋价...
这之中的炸鱼用油是关键成本。
猪油是最便宜的油。
但由它炸出来的薯条香气很足。
牛油成本比猪油高三分之一,胜在稳定,很耐高温。
至于更高级的菜籽油和橄榄油。
那是梅菲尔区贵族用的东西,厄拉不会去念想。
在商言商,成本太高,利润就会被削薄。
因为厄拉的目标客户是工人和小市民。
所以她最终决定用的是中混合油:七成牛油配三成猪油,既有牛油的耐高温性,又有猪油的香气,成本成功地被控制在了可接受范围内。
而在逛了两圈后。
她还注意到市场角落处有家犹太人的炸鱼摊。
摆摊的是个戴黑色小圆帽的老头。
他那炸鱼的手艺看起来相当不错。
可他的摊位前却门可罗雀,冷清得与教堂里的忏悔室别无二致。
而且厄拉居然还亲耳听到有人说炸鱼是“没良心的外国货”。
明明鳗鱼冻的鳗鱼也是从水里捞起的。
身上还带着河底的臭臭泥呢,可它怎么进了锅就成英国人的骄傲了?
英国人的保守主义让她既好笑又暗自庆幸。
犹太炸鱼为什么没在英国社会铺开,根子上还是认同的问题。
食物本身好不好吃倒在其次,关键是英国人不大爱吃别人的民族食品,至少不能跟其他人承认自己喜欢吃。
这是好机会,厄拉在废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关键词:“英国骄傲”、“英伦传统”、“属于我们英国人的炸鱼薯条”。
营销的灵魂之处就是讲故事。
东西本身是什么不重要,人们愿意相信它是什么才重要。
打广告时把炸鱼薯条专门往国家骄傲上贴,就说这是大英帝国光荣传统的伟大结晶。
反正只要故事讲得足够好听,足够让英国人骄傲地挺起胸膛,那些潜在的顾客就会主动帮她反驳所有质疑。
他们会变成你免费的广告员、忠实的卫道士和战斗力最强的水军,谁要是敢说一句炸鱼薯条的坏话,他们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急。
什么?说我是从犹太人那里学来的?
不不不,你搞错了!这明明是我们大英帝国的传统美食!
从阿尔弗雷德大帝那会就有了!撒克逊人在维京人打过来之前就吃这个了!
你连这都不知道?你怀疑我?你是不是不爱国?你不会是法国人的走狗吧?是不是收了路易十八的五十万法郎了?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就算是再怎么较真的人,也得乖乖闭上嘴,甚至跟着大家一起点头称是。
因为不点头就相当于不爱国。
而在十九世纪的英国,不爱国比通奸还难听。
厄拉随即便在身旁的倒扣木箱上坐下来,把几小时的调研成果摊开在膝盖上,在纸上记下自己的那些想法。
她要从无到有,复刻一整套标准化生产流程。
统一鱼块尺寸、统一油温时间、统一配料比例、流水线作业,将每个环节都拆解为不可再分的最小单元。
目标是在三年内做到整个市场最大销量的热食供应者。
开头由她手把手抓好总店品控,培养出第一批专业卖手,再让第一批培养第二批,第二批培养第三批...
再让他们到每个市场去开分店,把蓝山雀的品牌打出去,把完整供应体系建起来,最后坐收特许经营金。
就在厄拉奋笔疾书地记录“蓝山雀炸鱼薯条!我们那个正宗老伦敦他不吃不行的!”这句广告语时,前方的肉铺区忽然传来异样的骚动。
她对此有些好奇,便停笔跳下木箱,凭借身高优势三两下就挤到了人群前排。
哟、哟、哟!
现在人圈中间的场景,可是相当的热闹啊,就差没从爱尔兰急调几架手风琴来伴奏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