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顺桥心头一凛,抬头一看,便见三轮车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妈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着颇有学识的模样,跟街上那些大姐大妈气质截然不同。
在她身后则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,扎着一条乌黑的麻花辫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,小脸紧绷着,看着极为严肃,跟个小秘书似的。
只看这两人的架势,便知两人来得不同寻常。
江顺桥连忙放下手里的花,笑盈盈问道:“这位同志,您这是……”
那为首的大妈摆了摆手,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,笑呵呵道:“嗨,我中午去百货大楼路过买东西,结果发现你这里火热的很,挤都没挤进来,这不再来瞧瞧,你这是……在卖花?”
“对啊,卖玫瑰花!”
江顺桥一边答话,一边飞快打量了一眼对方的穿着打扮和气度,心里暗暗有了些猜测。
“哟!你这些花包装也好看,比其他卖花的好看多了,这样一捧多少钱?”
“一块钱一捧。”
大妈一听价格,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难色,嘀咕道:“那可真不便宜!”
江顺桥问道:“大妈您买花是想干啥?我看我能不能帮您出出主意?”
“是这样的,我们是糖厂妇联的,这不七夕了吗?心想着给厂里的女同志选些过节的小礼品,结果逛来逛去总觉得差了点什么,刚刚看到你这花……感觉倒是挺合适的。”
糖厂!?
江顺桥心里头猛地一跳。
糖厂可是全县效益最好的国营厂,没有之一。
在舍县,能在糖厂工作的人,走出去脸上都是有光的,待遇高,福利好,逢年过节发的东西都比别的单位多出一大截。
外头的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糖厂,可惜每年内部指标就那么几个,一般人根本轮不上。
要知道八三年的糖可是硬通货。
这年头,走人家送礼,提一小袋白糖上门,大人小孩都喜欢,那可贼有面子了。
江顺桥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笑容,连忙道:“原来是妇联的同志!那您可来对地方了,买花做小礼品不是正好吗?那些女同志自己不舍得买,这赶上过节,厂里送了她们平时自己不舍得买的,谁拿到不得高兴半天?”
那大妈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,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顾忌:“你这花确实好看,但是这一捧就要一块钱……这也太贵了,我们的意思是给厂里的女职工一点小小的心意,意思到了就行,就不那么铺张浪费了。”
她话说得委婉,但江顺桥立刻就明白了。
这是嫌贵了。
妇联的口袋也不富余,一捧一块钱,买个十捧二十捧的还行,可糖厂那么多女职工,怎么能厚此薄彼?
可真要人人都买一捧,妇联的钱包也遭不住啊。
其实也可以理解,如果真的有钱,每家发一斤猪肉不香吗?为啥还要逛来逛去为了挑小礼品而发愁?
终究还是钱兜子有限,想着让女职工们高兴,又想节省开支,结果挑来挑去也没个满意的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,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,笑呵呵道:“反正只是要个仪式感嘛,那简单啊……您看这样行不行?”
他说着,抽出一张蜡光纸,拿起剪刀,剪出一小片来。
又从花桶里挑出一支粉玫瑰,用那张裁好的蜡光纸在花茎处包了一圈,手指翻飞之际,三两下就包出了一支由蜡光纸托举着的单支玫瑰花样式。
明明只是一束普普通通的玫瑰花,被他这么一包,瞬间感觉档次提升了上去,看着精致又大方,比光秃秃一支花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他把包好的花递到大妈面前,笑着问道:“您看这样怎么样?”
“哎!你这同志看着年纪没多大,手可真巧啊!”
大妈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支花,连连称赞:“这朵花被你这么一包,可真好看,一点不比那一捧差,你还别说,这么一拾掇,我感觉越发合适当礼品了!”
她说话间,身后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也不由侧目,原本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讶。
江顺桥见对方满意,心里也有了底,笑着道:“像这种单支的花,如果您订得多,我们最低可以做到一毛钱一支,您可别嫌贵,这蜡光纸和花可都要成本,而且这是专门给你们糖厂做的特殊包装,私底下我们也不卖这种款式的。”
那大妈听得心花怒放,连连点头。
她身后那女孩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递了过来。
大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,道:“咱们糖厂一共有二百八十名女工,你给我准备二百八十支,规格就按你刚才包的这个来,蜡光纸包好,不用扎蝴蝶结,清爽利落就行。”
“但是必须在今天下午四点前送到糖厂那边,你能准点送到吗?”
二百八十支,一支一毛。
那就是二十八块钱!?
有钱不赚王八蛋!
江顺桥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以他和张大春两个人的速度,两三个小时包两百多支花确实有些吃力,但如果叶兰那边能一起帮衬,肯定是能准点交付的。
而且下午本来也没多少客人了,正好可以腾出手来专门干这个。
想到这里,他干脆道:“成!下午四点前,我一定送到!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大妈满意点了点头,道:“那到时候做好了送到糖厂的妇联去,直接找我就行了,我叫王秀梅。”
“好嘞,我记住了,王姨。”
谈妥之后,王秀梅也没再多留,转身带着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走了。
一旁的老大爷亲眼看着这桩买卖达成,脸上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。
他无法理解,只是一朵破花,为啥能卖一毛钱?
这能买多少芋头了!
买芋头他不香吗?
买啥花啊!
年轻人净乱花钱!
这时,张大春端着两个大海碗回来了,里面是满满的格拉条。
格拉条金黄诱人,裹着酱料,让人食指大动。
江顺桥一看,眉头不由皱了起来:“我不是说吃点好的吗?怎么吃格拉条?”
张大春瞪大眼睛,一脸地不可思议:“这还不算好?就这两份,可得五毛钱嘞!你闻闻多香啊,平常我可不舍得吃这么好,而且我还让老板在底下卧了个蛋!”
江顺桥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