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,初秋。
连绵百里的西北黄土高原,正被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死死扼住咽喉。毒辣的日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日复一日炙烤着大地,千沟万壑的塬梁峁川褪尽浅淡秋意,铺展开一望无际、死气沉沉的土黄。燥热的黄风如同脱缰的野马,不分昼夜在沟壑间盘旋冲撞,裹挟着细密浮土扑面而来,打在皮肤上滚烫发涩,闷得人胸口像堵了一团干棉,喘不上半分清爽的气息。干裂的黄土表层翘起层层嶙峋硬壳,如同老人皲裂遍布的手掌,踩上去沙沙作响,稍一用力,便扬起漫天黄尘。漫山草木尽数失了生机,即便是本地最耐熬旱情的老旱柳,枝条也蔫耷着垂落,叶片卷成紧紧的细筒,像蜷缩起来避祸的小虫,整片天地死寂沉沉,仿佛连风都失去了鲜活底气。万物都在无声匍匐,渴求一场甘霖抚平满身焦灼,连山间秋虫的鸣叫都细若蚊蚋,好似生灵都耗尽气力,无力对抗这无边无尽的干渴。
谷满村,像一枚被黄土裹住的干瘪核桃,安静蜷缩在黄土褶皱最深处的半山坳里,是苍茫塬梁间毫不起眼的一隅。入秋至今,地界内滴雨未降,梯田里半熟的玉米被旱情磨去所有精气神,通体枯黄的秸秆歪歪斜斜瘫伏在地,蜷缩的叶片垂落着,像垂头丧气、抬不起身子的孩童。脚下土地干得脱了层皮,随手一抓便是细碎土粉,风掠过,尘土便成群结队四散飞扬。祖祖辈辈扎根于此的村民,一辈子都要和贫瘠干旱缠斗,靠天吃饭是刻进骨血的宿命,就连呼吸间,鼻腔里都灌满黄土独有的干涩土腥味。远处土崖被烈日烤得滚烫,远远望去,整片塬区昏黄如旧褪色的画布,沉闷压抑,寻不到半分鲜活亮色。
午后,原本刺眼透亮的天际忽然被墨色吞噬。厚重的铅灰色乌云如同千军万马,自远方塬头翻涌奔袭而来,层层叠叠压向连绵群山,低沉的闷雷是阵前的战鼓,一声接一声顺着沟壑来回滚荡。原本灼人的热风骤然褪去火气,空气中漫开一丝潮湿水汽,全村人心里都清楚,憋了数十天的大雨,终于要冲破云层倾泻而下。
早在前几日,村里就传遍喜讯:今日会有一位城里支教老师,专程前来谷满小学任教。村支书谷满仓盼这件事望眼欲穿,村里的土坯学堂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常年留不住教书先生,上一位公办教员前阵子重病卧床,再也登不上讲台,几十个学龄孩童只能浑浑噩噩,半自学地消磨时日。为此,谷满仓特意借来了全村唯一一台老旧手扶拖拉机,招呼上几名年轻后生,赶往五公里开外的山梁路口接应——通往村子的土路窄窄一条,如同缠绕在山腰的枯黄布条,长途客车根本碾不进深山,只能停靠在外围山梁。众人原本满心欢喜,以为拖拉机能抹平山路颠簸,减轻城里姑娘赶路的苦楚,谁料车队刚驶出村口百余米,天空骤然砸下倾盆暴雨。
黄豆大小的雨点像无数碎石,重重砸在干裂黄土表层,每一滴落地,都腾起一团朦胧土雾。不过片刻,雨水便拧成密密匝匝的水线,顺着坡地肆意冲刷,原本坑洼颠簸的土路瞬间化作黏稠的泥潭,像一张软滑黏腻的黄泥巨网。拖拉机沉重的橡胶车轮深陷烂泥,无论驾驶员如何猛踩油门,车轮只在原地徒劳空转,卷起四溅黄泥,车身却如同钉在原地,寸步难行。
谷满仓抹了一把混着雨水、泥土的脸颊,望着前路举步维艰的泥道,急声招呼众人:“车彻底走不动了,这暴雨来得汹,泥路根本没法通行!李老师坐的班车早就到山梁,咱们弃车徒步去接!”
一行人纷纷跳下拖拉机,踏入没过脚踝的黄泥之中。冰冷雨水毫无保留浇透粗布衣衫,布料紧紧黏贴皮肉,又沉又凉,如同裹了一层湿冷铅皮。每向前迈出一步,都要耗尽气力才能把脚从厚重泥浆里拔出来,裤腿挂满沉甸甸的黄泥块,拖拽着双腿,走起来拖沓笨重。
谷辰也身在这支接应队伍里。他刚满二十二岁,常年下地务农、守着学堂操劳,肌肤被黄土高原的风霜日晒打磨成厚重深褐,身形敦实挺拔,脚步稳如磐石,即便踩在湿滑泥路上,也极少踉跄打滑。自从原先教员病倒离岗,谷满小学便只剩他一人独撑大局,白日站上讲台教书,黄昏还要赶回坡上打理梯田,教书务农两副担子压在肩头,长久下来早已身心俱疲,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。听闻有城里自愿前来的支教老师今日进村,谷辰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期待,跑得比村里任何后生都急切。他比谁都清楚这三间破土学堂的窘迫,孩子们被困在深山牢笼,眼界只看得见眼前纵横沟壑,没有合格先生引路,这辈子怕是都跨不出这片苍茫塬梁,这位远道而来的女老师,是全村几十个孩子点亮前路的唯一星火。
众人一路冒雨疾行,等赶到山梁班车停靠点时,滂沱大雨已然收敛锋芒,只剩下零星细碎雨丝,悠悠飘落在路边积满泥水的坑洼,溅起一圈圈细碎涟漪。长途班车的乘客早已尽数散去,空旷路边只剩客车司机,还有独自安静等候的李小贝。
望见满身泥水、匆匆赶来的一行人,李小贝轻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。她背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,身上一件干净浅蓝的确良衬衫,最惹眼的是脚下一双崭新白胶鞋,素净莹白,如同落在黄泥潭里的一片流云,和四周浑浊黄泥形成刺眼对比,显得格外格格不入。
谷辰立刻快步上前,伸手想去分担她的背包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裸露的小臂,一片冰凉。他微微垂眸,语气裹着满心愧疚与诚恳:“李老师,实在对不住。山里突降暴雨,拖拉机半路陷在泥里动弹不得,耽搁许久,让你独自在这里等候太久了。”
谷满仓紧随其后走上前,脸上写满难为情,连连拱手致歉:“都怪这天不作美,好好的山路被暴雨冲成泥潭,辛苦你一个城里姑娘遭这份罪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李小贝看着眼前近十位村民,人人浑身湿透、满身黄泥,甘愿冒雨跋涉数里山路专程来接自己,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安。她抬手轻轻捋顺被雨水打湿、贴在脸颊的碎发,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,嗓音经过一路风吹雨淋略带沙哑,却依旧清亮柔软,似山涧温润细流:“大伯、各位乡亲不必放在心上,出门在外遇上风雨本就是常事,不辛苦,我们现在动身进村吧。”
在场后生纷纷上前,主动接过她随身行李,其实不过两个薄薄帆布包,并无大件重物。谷满仓转头叮嘱身侧谷辰:“久旱之后的黄土最是黏脚,雨水一泡全是烂泥,山路滑得像抹了油,你多留心照看好李老师,行李重物交给我们年轻人拿就好。”
按照村里辈分,谷辰要唤谷满仓一声大伯,听完嘱托当即郑重应下,寸步不离跟在李小贝身侧,时刻紧盯她脚下蜿蜒湿滑的小路。
一行人排成一队,深一脚浅一脚向着山坳深处的谷满村缓慢挪动。两侧土崖不断有雨水顺着崖壁潺潺流淌,一道道银亮细流汇入沟壑,原本干硬贫瘠的黄土吸饱雨水,变得绵软黏腻,稍不留意便脚下打滑。李小贝一路辗转客车、徒步山路,本就身心俱疲,没走出半里地,崭新白胶鞋便彻底被黄泥裹死,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洁白,鞋膛灌满冰冷泥浆,每抬一次脚都如同坠了铅块,格外吃力。可自始至终,她不曾吐露半句抱怨,眉眼间依旧平和沉静。每当路面陡滑、身形不稳时,身侧谷辰总会及时伸出手臂稳稳搀扶,话不多,动作却稳妥可靠,像扎根崖边的老旱柳,让人心里生出踏实安稳的暖意。
山路蜿蜒绵长,众人在泥泞中跋涉近一个时辰,才终于望见谷满小学那三间孤零零的破土房。暴雨冲刷过后,简陋校舍更显破败,黄土墙面被雨水浸泡得斑驳脱落,像一块布满补丁的旧粗布,窗棂糊着的旧报纸多处渗水,屋内地面积起一层浅浅浑浊泥水。这便是李小贝未来数年教书育人的方寸天地,亲眼所见,艰苦程度远超她出发前所有想象。可转头看向身旁一路相伴、满眼淳朴热忱的村民,她心底那一丝微弱迟疑转瞬消散,扎根此处教书育人的念头,反倒愈发厚重坚定。
众人簇拥李小贝走进校园,七手八脚将她安置在校内仅有的一间教师宿舍。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,只用两块厚实木板拼接出两张木床,一张铺薄被褥供她休憩,另一张空置堆放行李杂物,除一张桌子外再无半件多余家具,空旷得能听见落雨的轻响。
谷辰放下手中帆布包,抬手擦干净脸上混杂雨水与黄泥的污迹,黝黑沉静的面孔上目光坦荡真诚,郑重开口:“李老师,一路风雨泥泞,实在辛苦你了。”
“咱们谷满村地处深山,土地贫瘠,道路难行,今日又撞上突发暴雨,让你受了委屈。”
“往后学堂教学、平日生活,不管遇上任何难处,你尽管开口找我,我随叫随到,能搭手的一定全力帮忙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出言宽慰,朴实直白的话语裹着黄土塬独有的温热热忱,一点点熨帖着李小贝一路奔波的满身疲惫。
她取过床头一条粗布毛巾,轻轻擦去黏在额头脸颊的雨珠与碎发,缓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。经过一场骤雨洗刷,往日单调枯黄、如同单调黄绸的连绵山塬,竟隐隐透出几分温润新绿,褪去了连日燥热焦灼。远处村落烟囱之上,一缕缕淡青色炊烟如同柔软绸带,缓缓升腾,在微凉湿润的空气里轻轻飘荡,温柔裹住整片寂静山村。
周遭村民听到支教老师到来的消息,叽叽喳喳朝学校方向纷纷围拢了过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