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骨会
蛇骨总舵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。
沈夜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“大”,是“深”。整个总舵像是被人从山体里掏出来的,一层一层往下挖,挖出七层平台,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排着房子。最底下那一层最小,只有一座黑石砌成的殿宇,殿顶比地面还低,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
那就是骨殿。
顾慎的地图画得很准。北门的偏门果然开着,两个守门的靠在门框上打盹,腰间的铜牌在月光下晃来晃去。沈夜把“行”字牌挂在腰间,低着头走进去,守门的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按照地图上标的路,穿过一条窄巷,拐了三个弯,到了骨殿后面的柴房。
柴房的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,里面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火,有一股松脂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墙角有一个水缸,缸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小九不在。
沈夜的心紧了一下。他按照计划,把柴房的门从里面别上,然后蹲在墙角等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墙根底下传来三下轻轻的叩击声——一长两短,是约定好的暗号。沈夜搬开水缸,缸底下面压着一块松动的石板。石板被掀开,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。
小九从地道里爬了出来。
她的衣服上全是土,脸上也蹭了一道灰痕,但眼睛很亮。沈夜伸手拉她,她的手指冰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地道通到山外面,”小九压低声音说,“顾慎画的地图标的位置不对,但方向没错,我多绕了一段。”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小九把嘴边的土擦掉,看了一眼沈夜腰间的“行”字牌,“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去?”
“天亮。骨会辰时开始,大当家辰时三刻会出来。我提前半个时辰混进去,找好位置。”
小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沈夜手里。
是一块碎布,上面画着一幅图。
“铜牌的拼法。”她说,“三截铜牌,顺序是‘铜-归-期’。‘铜’在最下面,‘归’在中间,‘期’在最上面。拼的时候,‘铜’的凹槽要对准‘归’的凸起,‘期’的卡扣要扣进‘归’的缺口。顺序错了,拼不上。”
沈夜把碎布揣进怀里。
“你从哪学的?”
“蛇骨有个老头,专门负责保管铜牌。”小九说,“他每次拿出来擦拭的时候,都会自言自语。我看过他擦了八年,听了他八年自言自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去年他死了。大概是自言自语太多,把自己说烦了。”
沈夜看着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,但沈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在敲膝盖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沈夜说,“拿到铜牌我就回来。”
“拿到铜牌之后呢?”
“拼好,开门,找能救你的东西。”
小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已经不敲了,但整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到了铜牌,打开了门,找到了东西——然后呢?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救了小九之后要去哪,不知道师父还在不在那个破酒馆里,不知道老妇人能不能从那个地方出来,不知道蛇骨会追他们到什么时候。
他只知道,先把眼下这一步走完。
一步,再一步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“然后再说。”他说。
小九看着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,那粒火种比昨天大了一点。
“好,”她说,“然后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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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蛇骨总舵第七层,骨殿前的石台上,摆着一张太师椅。
椅子是黑色的,看不出是什么木头,椅背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蛇,一条缠着一条,缠到最后,所有的蛇头都汇聚在椅背顶端,张着嘴,露出獠牙。
太师椅空着。
石台下面,黑压压站了上百号人。沈夜混在最后面,低着头,把“行”字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。他周围都是和他一样挂着“行”字牌的人,没人看他,没人跟他说话。
辰时三刻,鼓声响了。
三声鼓,一声比一声闷,震得人胸口发紧。
然后——
一个人从骨殿里走了出来。
沈夜第一眼看过去,觉得这个人不像活人。不是因为他长得吓人,恰恰相反,他太正常了。中等身材,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,看起来就像一个六十多岁的、退了休的账房先生。
但他的眼睛不对。
沈夜想起顾慎的话——“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但他已经看到了。那一瞬间的对视,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。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,不是老妇人那种竖瞳,不是顾慎那种反光——是空的。
像两口枯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你知道,那口枯井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。
大当家在太师椅上坐下。
朝拜开始了。
沈夜排在队伍里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他前面大概有四五十个人,每个人上前跪拜、说一句话,然后退下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办丧事,没人说话,没人咳嗽,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。
轮到沈夜的时候,他走到石台前,单膝跪下。
大当家坐在太师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沈夜低着头,盯着太师椅的椅脚。椅脚是铜的,铸成蛇爪的形状,五根爪子死死抓地地面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像是在沈夜的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沈夜张了张嘴,说出了那三个字。
“铜。归。期。”
安静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被压住的安静,是一种——被掏空的安静。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装进了一个口袋,然后把口袋扎死了。
沈夜感觉到一股视线压在自己头顶。不是看,是压。像一座山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“抬起头。”
沈夜没有动。
“抬起头。”
这次不是命令,是某种比命令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好奇。一个活了六十七年、什么都见过的人,忽然听到了一样他没想到会听到的东西,那种好奇。
沈夜慢慢抬起头。
大当家看着他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东西。
不是情绪,不是表情。
是确认。
他在确认,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大当家问。
“我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你追了二十年的人。”
大当家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笑,不是那种冷笑。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但那个笑容落在他那张空荡荡的脸上,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你师父让你来送死?”
“他让我别学他。”
大当家歪了歪头,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鸟。
“所以你不是来送死的。你是来——拿东西的?”
沈夜没说话。
“拿什么?”
“第三截铜牌。”
大当家把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他的掌心里,躺着一截铜牌。
比沈夜怀里的那两截都新。铜面锃亮,像是刚磨过的刀。上面刻着一条蛇,蛇的眼睛是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,在晨光里闪着血一样的光。
“‘铜’。”大当家说,“三截铜牌里最长的一截。没有它,你那两截只是废铁。”
他把铜牌握回掌心。
“想要?”
沈夜点头。
“拿什么换?”
沈夜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大当家看着他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那个笑容又浮现了一瞬。
“你。”他说。
沈夜没听懂。
大当家站起来,从太师椅上走下来,走到沈夜面前。他比沈夜矮半个头,但沈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俯下身的猛兽盯着。
“你师父藏了二十年,不敢来找我。他教出来的徒弟,倒是比他有种。”大当家伸出手,拍了拍沈夜的肩膀。那只手很轻,但沈夜觉得自己被拍的那半边身体都凉了,“铜牌给你。”
沈夜一愣。
“但是——”
大当家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绳子,把铜牌穿上去,挂在沈夜脖子上。
“但是,你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大当家凑近了一些。沈夜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老人味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药材又像是腐肉的味道。
“你打开那扇门的时候,”大当家的声音低到只有沈夜能听见,“带上我。”
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以为那扇门在你师父酒馆底下,是你师父一个人的秘密?”大当家直起身,背着手,看着骨殿上方露出来的一线天,“那扇门,本来就是我让他守的。他守了二十年,守不住了,想让你替他进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夜。
“我不拦你。你进去,带上我。拿到了里面的东西,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大当家没有回答。他走回太师椅前,坐下,挥了挥手。
跪拜继续。下一个“行”字牌的蛇骨弟子走上前来,单膝跪下。
沈夜站在石台边上,脖子上挂着“铜”,怀里揣着“归”和“期”。三截铜牌,现在都在他身上了。
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轻松。
因为大当家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,不是邀请。
是威胁。
“带上我”——你带也得带,不带也得带。不带,你出不了蛇骨的地界。
沈夜转身往柴房走。
身后,大当家的声音追上来。
“告诉你那个肉鼎,别想着跑。铜毒已经渗进她的脊柱了,她走不了多远。你们唯一的活路,就是打开那扇门。”
沈夜没有回头。
他走回柴房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推开门,小九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。看到他脖子上的铜牌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沈夜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小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当家要跟我们一起去。”
小九的手指在膝盖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了?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沈夜说,“那扇门本来就是他让师父守的。师父守了二十年,现在不想守了。大当家不拦我们进去,但他要跟着。”
小九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们就带上他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带上他,到了里面,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,我们怎么办?”
小九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他不跟着,我们进去了,拿到了东西,就能活着出来?”
沈夜没有说话。
“他跟着也好。”小九说,“至少到了里面,他有想要的东西,就不会在门口杀我们。”
沈夜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?”
小九低下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。
“在蛇骨待了十八年,不会算计的,都死了。”
柴房外面,鼓声又响了。
三声鼓,一声比一声闷。
沈夜站起来,朝小九伸出手。
“走。”
小九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指冰凉,但这一次,没有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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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