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岩背靠着冰冷的岩石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。灰褐色的沙土,嶙峋的暗色怪石,一丛丛低矮坚韧的灌木——这就是他全部的“建材库”。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紧了他的胃,喉咙干得发疼,那半瓶水和几块饼干是最后的战略储备,绝不能轻易动用。
他强迫自己站起来,沿着岩石边缘缓慢移动,寻找任何可能提供能量的东西。视线掠过一片片贫瘠的地面,最终停留在几块巨石根部交错的阴影里。那里,紧贴着潮湿的岩壁,生长着一片片厚绒绒的、灰绿色中带着暗红斑点的东西,像是苔藓,但质地更致密,面积也大得多。
林岩蹲下身,没有贸然触碰。这些“苔藓”没有明显的菌伞或孢子结构,表面有细微的褶皱,像是能储存水分。他捡起一根细枯枝,轻轻拨动边缘。苔藓的附着很牢固,被拨开的部分露出下面深色的岩壁,断面处渗出极其微少的透明黏液。
没有刺鼻的异味随风飘来。他凑近了些,小心地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潮湿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,没有腐败或化学刺激感。这算是第一个积极信号,但远不足以证明安全。
他从工具刀上弹出小刀片,极其小心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,放在掌心。颜色比看上去要鲜亮一些,灰绿底上的暗红斑点像是某种色素沉积。他用指尖轻轻揉搓,汁液很少,触感微凉,凑到鼻尖再闻,依旧是那泥土青草味,多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清新感,吸入后精神似乎微微一振。这感觉……和空气中那种令人心悸的“重量感”有些微妙的相似,但温和得多。
“化学成分未知,但刺激性低,气味正常,微量接触无不良反应。”林岩低声自语,像是在做实验记录。他需要测试。直接吞服风险太大。他想起野外生存知识里关于测试植物毒性的步骤。
他先用手背皮肤贴了贴那点苔藓碎末,等待了几分钟。没有瘙痒、红肿或刺痛。接着,他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——真的只是一下,瞬间收回。舌尖传来微涩的口感,然后是淡淡的、类似菠菜的草味,没有麻、辣、苦等警告性味道。又等了更长一段时间,口腔和喉咙没有任何不适。
“小剂量口服测试通过。”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,决定冒险。饥饿和体力下降是更迫切的威胁。他切下拇指大小的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口感韧而多汁,草味更浓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能渗透细胞的“清凉”感。吞咽下去后,胃部传来轻微的暖意,并非食物带来的饱腹感,而更像是一小股温和的能量扩散开,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。
有效!而且似乎不仅仅是提供热量。林岩精神一振,又谨慎地采集了几块稍大的,细嚼慢咽地吃下。
饥饿感被暂时压制下去,更重要的是,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一些。他给这种植物起了个临时名字:“灰斑藓”。
食物问题暂时缓解,但水依然短缺。他抬头看天,铅灰色的天幕依然没有太阳的轮廓,但光线明显是从一个方向倾斜照射过来的,在岩石背后投下清晰的阴影。林岩心中一动。他选了一块边缘相对平整的直立岩石,从背包里翻出绘图用的细铅笔和一张草图纸,又捡了几块小石子。
他先在岩石阴影的顶端放了一颗小石子作为标记。然后,他利用工具刀上附带的小锉刀,在岩石平坦处用力刻画起来。他凭着记忆,大致画出了一个带有刻度的半圆,圆心对应着岩石底部他假设的“晷针”位置——实际上他用另一块细长扁平的碎石竖在那里。简陋的日晷成型了。
他耐心等待,观察着阴影的移动。阴影边缘缓慢但确实地划过他刻下的粗糙刻度。结合自己苏醒后大致的时间感和身体的生物钟,他推断现在可能是这个世界的“下午”,阴影移动的方向指示了大致的东西轴向——光线来向为“东”,阴影指向为“西”。有了方向,心里那份茫然无措的地图,似乎被标上了第一个坐标。
温度下降得更明显了。风开始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石缝。白天(如果这算是白天)的时间不多了。庇护所必须立刻动工。
林岩选定的位置就在他背靠的这块巨岩旁边。巨岩高约三米,朝南的一面有个浅浅的凹坑,地面相对平整,且背对着荒原深处常传来兽吼的西北方向。这里背风,视野虽受岩石遮挡,但只需关注前方和侧翼。
材料主要是灌木枝和石块。他用多功能工具刀上的小锯子,开始对付那些低矮但坚韧的灌木。锯口处流出乳白色汁液的种类他直接放弃,专挑那些枝条干燥、断面呈浅黄色、无明显异味的种类。锯断手臂粗细的枝条并不容易,工具刀的小锯条并非为这种重活设计,他必须节省体力,利用杠杆原理,一点点来回拉动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,手掌磨得发红,但他不敢停。
收集了二十多根长度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的主枝,又收集了大量细软的枝条后,他开始搭建骨架。他将几根最粗壮的树枝一端斜靠在巨岩凹坑的上缘,另一端深深插进前方的土里,形成一道倾斜的、约六十度的顶棚主梁。然后用较细的枝条横向捆绑——没有绳子,他利用那些细软枝条本身的韧性,模仿着绑扎钢筋时的手法,拧绕、穿插、打结,虽然粗糙,但力求牢固。一个倾斜的单坡屋顶框架初步成型。
接着是墙壁。他在框架两侧和正面(留出低矮的入口)用更多的树枝竖直插入土中,编成篱笆状,缝隙处塞入捆扎好的细枝束。然后,他开始搬运石块。选择那些扁平、大小适中的,从底部开始,一层层垒在树枝篱笆的外侧,既加固墙体,又增加重量防止被风吹垮,还能利用石头的热容,在夜晚缓慢释放白天吸收的些许热量。
入口他留得很低,需要弯腰才能进入,这样可以减少热量散失和外部视线。顶棚的铺设最费时。他将收集来的、相对宽大的灌木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在框架上,缝隙处用沙土和更细碎的植物填塞,最后在上面压了一层扁平的石片,防止枝叶被风吹走。
当最后一个石片压好时,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,那种铅灰色的天光正在褪成深蓝近黑。风更冷了,像刀子一样。林岩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,多处被枝条划破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看着这个仅容一人蜷缩躺卧、粗糙却结实的三角窝棚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。这是他的作品,在这陌生世界的第一栋“建筑”。
他并没有立刻钻进去。安全措施还没完成。他在窝棚入口外数米处,选择了几个可能的接近路径,用细线般的柔韧枝条,在离地一掌高的位置,横向绷紧了几道绊索。绊索的一端连接着几块叠放起来的、不太稳定的碎石堆,一旦被触动,碎石滚落会发出哗啦的声响。他又在更外围撒了一些干燥易碎的枯叶和细枝。很原始的预警系统,但总好过没有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弯腰钻进窝棚。内部空间狭小,弥漫着泥土、石料和新鲜植物的混合气味。地面铺了他收集来的一些干燥的枯草和落叶,聊胜于无。他将背包放在头侧,工具刀紧紧握在手里,身体蜷缩起来,以保存热量。
黑暗彻底笼罩了坠星原。窝棚外,风声是永恒的背景音,时而呜咽,时而尖啸。远处,那种低沉骇人的兽吼再次响起,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些,不止一声,彼此呼应,在旷野中回荡。林岩全身肌肉绷紧,屏住呼吸,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。
寒冷无孔不入。单薄的衣物和简陋的窝棚无法完全隔绝低温,他只能靠身体发抖产热。他想起吃下的“灰斑藓”,那点微弱的暖意早已消散。这个世界夜晚的低温超出了他的预估。
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缓慢爬行。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。林岩不敢睡死,保持着半清醒的警觉。他想起实验室的灯光,想起未完成的桥梁模型,想起那个平凡却安稳的世界。那些混凝土配比、结构应力计算、施工组织设计……在这里,似乎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然而,正是那些知识,让他今天活了下来。观察、分析、测试、设计、施工——工程思维的本质,或许就是生存思维。
“活下去,”他在心里默念,“然后……弄明白这一切。”
后半夜,风声渐歇,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降临。连兽吼也消失了。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。林岩瞪大眼睛,望着窝棚入口外那一小片被微光映出的模糊地面,直到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的边缘开始模糊。他最终还是陷入了断断续续、充满警觉的浅眠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极其微弱、不同于之前任何天光的变化,从窝棚的缝隙中渗入。林岩猛地惊醒,心脏狂跳。他静静等待,倾听。只有风声。天,快要亮了。
至少,他熬过了在神州大陆的第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