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:师徒争执,理念相悖
老酒鬼在燕云关住下已有三日,我吩咐下去寻的院落就在中军帐后侧,僻静清幽,远离市集喧嚣,院里栽着两棵老槐树,正适合他整日抱着酒葫芦酣睡、独饮。每日我都会让人送去关内最好的烧刀子,还有新鲜的肉食蔬果,不敢有半分怠慢,可这三日,他从未主动找过我,我因扩军、城防、抚恤诸事缠身,也没敢贸然前去打扰,只想着等手头诸事稍定,再好好与他叙旧,聆听教诲。
这三日里,燕云关的诸事推进得井井有条。朝廷调拨的三万大军粮草、足量的军械箭矢已然悉数运抵,堆放在关内军械库与粮仓,满满当当,彻底解了后勤之忧;北境各州响应扩军文书,青壮陆续前来投军,短短三日,已有近万青壮入关,皆是身强体健、愿为守疆效力的汉子,亲卫统领正带着老兵分批操练,喊杀声整日响彻校场,镇北军的雏形已然成型;战死将士的家属抚恤尽数发放到位,免赋十年的文书也一一送到各家手中,幸存百姓感念恩德,主动为守军送水送饭,关内民心愈发稳固;城墙破损处彻底修缮完毕,比往日更加坚固,床弩、滚石擂木重新排布,日夜轮岗值守,北境防线固若金汤。
我身为镇北侯、镇北将军,每日从清晨忙到深夜,处理军务、接见各州来使、操练新军、巡查城防,连坐下喘口气的功夫都少之又少。案头的公文堆积如山,有朝廷发来的嘉奖圣旨,有魏苍暗中授意州府送来的刁难文书,有北境各部族的臣服贡单,还有新军操练、粮草调配的各类细则,我一一批阅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如今我手握北境重兵,身居高位,稍有不慎,便会落人口实,不仅自身难保,还会连累麾下将士与燕云百姓,这份沉甸甸的责任,让我片刻不敢松懈。
这日入夜,月色微凉,银辉洒遍燕云关,校场的操练声渐渐停歇,关内的灯火次第熄灭,唯有中军帐依旧亮着烛火。我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新军操练的文书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端起案头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,正打算起身去巡查一番夜防,帐外却传来亲卫略显急促的禀报声:“侯爷,那位老酒鬼前辈来了,就在帐外,说要见您。”
我心头一动,立刻放下茶杯,起身快步走出中军帐,不敢有半分架子。月色下,老酒鬼依旧是那身褴褛衣衫,怀里抱着那个豁口的酒葫芦,脚步慢悠悠地踱来,酒气随风飘散,却依旧眼神清明,不见半分醉态,只是面色比三日前更加沉冷,没有丝毫笑意。
“师父。”我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,“您怎么来了?夜里风凉,快入帐坐,我让人温壶热酒。”
老酒鬼摆了摆手,径直从我身边走过,踏入中军帐,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、明黄的圣旨、镇北侯的诰书与将军金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,那笑意里满是失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。他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镇北将军金印,指尖摩挲着印面的纹路,轻轻掂了掂,随即重重放在案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。
“忙啊,陈侯爷如今可真忙。”他开口,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,满是冷意,“整日围着这些公文、印信打转,忙着扩军、忙着守城、忙着应付朝廷的虚礼,忙着做你的镇北侯,是不是连自己是谁,都快忘了?”
我跟入帐内,听着他这番话,知道他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,三日前的怒斥,不过是开端。我垂首而立,没有辩解,只是沉声道:“弟子身为北境守将,受朝廷封赏,理当处理军务,守护疆土,这些都是弟子分内之事,不敢懈怠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老酒鬼猛地转身,盯着我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的分内之事,就是做朝廷的鹰犬,被这小小的燕云关困住,被这所谓的爵位、兵权绑住手脚,整日在权谋军务中耗尽心血,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打仗、只会守疆的工具人?陈默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黑水城,敢闯古墓、敢拼敢闯的锐气?你眼里的光,快被这些俗事磨没了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,帐外的亲卫听得心惊胆战,却不敢进来惊扰,只能守在帐外,大气都不敢喘。我依旧垂首,任由他斥责,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波澜,老酒鬼的话,句句戳心,可我身处此境,又何尝有别的选择?
“师父,弟子并非锐气尽失,只是身不由己。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几分无奈,“当年我在黑水城,不过是一介无名小卒,无牵无挂,可如今不同,我麾下有三万镇北军,有燕云关万千百姓,有北境千里疆土,我不能再像当年那般随心所欲,我行我素。我若任性而为,受苦的是将士,是百姓,是整个北境。”
“身不由己?又是身不由己!”老酒鬼冷笑一声,抓起案头的酒葫芦,仰头猛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,浸湿胸前的衣衫,“我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!当年我教你的,是修炼之道,是随心而行,是修自身、强神魂,不为世俗权力所困,不为朝堂权谋所累,不是让你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关隘,做一个守疆的武将!”
“你可知你如今的修为?紫府八重巅峰,距紫府九重只有一步之遥,古灯万魂之力反哺,你本可闭关苦修,一举突破至神宫之境,纵横天下,无人能挡,哪怕是北境异族,你一人一剑,便可震慑四方,何须这般累死累活,操练三万大军,死守一座城池?”
“你本是修道的好苗子,根骨绝佳,悟性远超常人,我当年点拨你,是希望你能走出属于自己的修道之路,超脱世俗,长生自在,不是让你踏入这朝堂泥潭,卷入这权力纷争,把一身修为浪费在军务战事上!修道之人,当求自身大道,视世俗权位为粪土,你倒好,反而把这镇北侯、镇北将军的头衔,看得比自身修为还重,简直是本末倒置,暴殄天物!”
老酒鬼越说越激动,酒葫芦重重墩在案上,里面的酒液洒出不少,浸湿了案头的公文。他眼中满是失望,死死盯着我,仿佛在看一个误入歧途、无可救药的弟子。
我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,心中的波澜渐渐化作坚定,我知道,今日这场争执,避无可避,我与师父的理念,从根本上就有着分歧,今日必须说个明白。
“师父,您说的修道之路,是超脱世俗,自在长生,弟子明白,也心向往之。”我声音平静,却字字铿锵,“可弟子做不到,也不能这么做。弟子并非生来就是修道之人,弟子生于北境,长于北境,自幼见惯了异族铁蹄践踏,见惯了百姓流离失所,见惯了同胞惨死在敌军刀下。当年我修炼,最初的念想,不过是想变强,想保护身边的人,想不让自己任人宰割。”
“后来我从军,守燕云,打异族,不是为了什么修道长生,不是为了什么权位爵位,是为了让北境百姓能安居乐业,不用再受战乱之苦;是为了让麾下将士能活着回家,不用曝尸荒野;是为了守住这千里疆土,不让异族踏入大炎半步!这些,是我的执念,也是我的责任,比修道长生,比自身修为,更重要!”
“师父您无牵无挂,逍遥江湖,自然可以随心修道,不问世俗,可弟子不行。我肩上扛着万千性命,身后是家国疆土,我若为了自身大道,弃他们于不顾,闭关苦修,哪怕我日后修成神宫,乃至更高境界,我心中也会不安,这道,我修得也不会安稳!”
这番话,我憋在心中许久,今日终于尽数说出。老酒鬼追求的是修道者的逍遥自在,超脱世俗,视家国百姓为身外之物;而我,始终放不下身边的人,放不下这北境疆土,我所求的,从来不是独自长生,而是护得一方安宁,以手中剑,守心中土,这便是我的道,与师父截然不同的道。
老酒鬼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怒意更盛,他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的烛台、公文、印信尽数跳动,厉声呵斥:“荒谬!简直是荒谬至极!家国百姓,世俗权位,皆是过眼云烟,百年之后,皆为尘土,唯有自身修为,才是根本!你为了这短暂的世俗安宁,放弃长生大道,是愚不可及!”
“北境百姓生死,与你何干?将士存亡,又与你何干?这大炎江山,换了谁来守,都一样,异族也好,朝廷也罢,不过是世俗纷争,你何苦把自己绑在这上面?你守得住一时,守得住一世吗?等你百年身死,这燕云关,这北境,还不是会重燃战火?你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徒劳无功,白白浪费自己的修道天资!”
“还有那古灯,你以万魂之力滋养,看似修为精进,实则造下无边杀孽,这些亡魂,皆是因你而被吞噬,日后必成你的心魔,阻碍你的修道之路!我告诉你陈默,今日你若听我一句,即刻辞去这镇北侯之位,解散大军,随我离开燕云关,寻一处秘境闭关,我还能助你化解古灯隐患,突破神宫之境;若你执意执迷不悟,继续守这燕云关,陷在这世俗泥潭里,日后你必遭心魔反噬,古灯失控,万魂索命,到时候,谁也救不了你!”
老酒鬼的话,斩钉截铁,带着最后的规劝,也带着浓浓的威胁,他是真的为我担忧,却也是真的无法认同我的选择。
我看着他怒不可遏的模样,心中满是酸涩,师父是为我好,可他不懂我的执念,不懂我心中的家国大义。我缓缓摇头,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动摇:“师父,弟子不能随你离去。这镇北侯之位,我不能辞,这镇北军,我不能散,这燕云关,我更不能不守!”
“我知道,我做的一切或许是徒劳,我守不住一世,可我能守一时,只要我在一日,北境便安宁一日,百姓便安稳一日。哪怕日后我身死道消,哪怕燕云关重燃战火,至少我在任之时,护得了这方安宁,对得起麾下将士,对得起燕云百姓,对得起自己的本心!”
“心魔也好,反噬也罢,古灯之事,我自有分寸,我会掌控它,不会让它为祸四方,更不会让它成为我的障碍。我的道,不是逍遥长生,而是以战止战,以守护安,用我一身修为,换北境太平,这便是我陈默的道,纵然前路艰险,纵然心魔丛生,我也绝不会回头!”
“好!好一个以战止战,好一个以守护安!”老酒鬼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,半晌说不出话,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那叹息里,满是失望,满是无奈,还有一丝痛心,“陈默,你我师徒二人,终究是理念相悖,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我劝不了你,也救不了你,你执意要走这条世俗死路,我拦不住你。”
“我最后再问你一遍,你当真不随我走?当真要守着这燕云关,守着这所谓的家国百姓,放弃你的修道大道,放弃你的长生之机?”
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,带着最后一丝期许,希望我能回心转意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犹豫,重重点头:“弟子心意已决,绝不更改。”
“好,好一个心意已决!”老酒鬼猛地收回目光,不再看我,抓起酒葫芦,转身就往帐外走,脚步决绝,没有丝毫留恋,“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你我师徒,理念相悖,道不同,不必再以师徒相称!”
“你守你的燕云关,做你的镇北侯,我喝我的酒,走我的江湖路,你我两不相干!我只希望,日后你莫要后悔,莫要因今日的选择,毁了自己!”
话音落下,他已然走出中军帐,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落寞。他没有丝毫停留,快步朝着后侧的院落走去,脚步匆匆,仿佛再也不愿多看这燕云关一眼,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。
我站在中军帐内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头一阵酸涩,眼眶微微泛红,想要开口挽留,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我与师父,本是亦师亦友,他点拨我修道,护我周全,这份恩情,我永生难忘,可我们的理念,从根本上就背道而驰,他要的是逍遥自在的修道长生,我要的是家国安宁的世俗坚守,这场争执,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道不同,终究无法同行。
帐外的亲卫走进来,看着我神色落寞,低声问道:“侯爷,要不要属下前去留住前辈?”
我缓缓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不必了,师父心意已决,留不住的。让人依旧按往日那般,每日送去酒食,不得怠慢,只是……不必再打扰他了。”
亲卫领命退下,帐内只剩下我一人,烛火摇曳,映着案头的公文与印信,显得格外冷清。我缓缓坐回案前,拿起那枚镇北将军金印,指尖冰凉,心中却愈发坚定。
师徒争执,理念相悖,终究是分道扬镳。
师父选择了逍遥修道,不问世俗;我选择了坚守家国,负重前行。
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,纵然前路布满荆棘,纵然与恩师背道而驰,纵然日后心魔丛生,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。
我站起身,走到帐外,望着月色下的燕云关,望着关内百姓安睡的灯火,望着校场整齐的军营,心中没有丝毫悔意。
我的道,不在江湖秘境,不在长生逍遥,而在这燕云关的城墙上,在这北境的千里疆土上,在万千百姓的安稳生活里。
师徒缘尽,理念相悖,可我陈默,此生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