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动静,土坯房的烟囱里冒出稀薄的青烟,家家户户都在赶时间。要是去的晚了,干的少了,公分就少了,一大家子人都等着这点公分嚼用过日子呢!一天少一公分,一个月就是三十个公分,一年下来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呢。
和往常一样,早上依旧是糊糊,配上一点简单的老咸菜。
咸菜放的旧,保存的时间长,而且也不容易坏,在乡下,算得上是一种常见的餐桌食物了。
吃过早饭之后,姜文熙就要去上工了,周母的身体不好,生了姜文月之后一直没缓过来,很少去干田地里的活,大多时候分到的任务就是割猪草。
秋里收成的时候,帮忙把地里面漏下来的粮食收回来,也能算公分。
姜文月岁数还小,也不用去上工,往常都是姜文熙和姜文渊一起上工,姜家每年的公分算完,也就刚好能领到一家人够用的粮食,日子过得勉勉强强,苦巴巴的。
一路上也没碰到多少人,姜家的屋子不在村中央,偏东面一点,靠近后山和村口,周围离得近的也就四五家,大多都是和善的人家。
偶尔碰到几个村民,也都是面黄肌瘦的,有几个佝偻着腰。脚步拖沓着,脸上只剩下麻木。
姜文熙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年没看见过这样的画面了,粗粗算来,也有三四十年了。她以为这些日子在家已经慢慢适应了,可是现在出来一看,姜家还算是人少的,家庭和睦的。
像那些好几代人都住一起,没有分家的,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,有一个人吃得多一口,就会有另外的人少吃一口。日子过得这样艰难,天一亮,还得打起精神去上工。
鞋底踩在还有些被冻着的地面上,发出粘腻的声音。姜文熙没走多久,就碰上从一旁小路上过来的姜建国,王翠花等人。
姜建国走在最前面,阴沉着张脸,看见姜文熙,眼皮都没抬一眼,像是没看见这个侄女。
姜红军跟在他身边,十四岁的年纪,本该壮实,但也同样瘦的颧骨突起,风一吹,红红的两团凸显在脸颊。瞧见姜文熙,眼神躲闪着,抿了抿起皮结痂的嘴唇,嘴巴动了动,还是没说什么话。低着头,跟着姜建国的步伐继续往前走。
王翠花挎着一个篮子,走在最后,一看见前面的人,原本就垮着的脸瞬间拉得更长了,狠狠的剜了姜文熙一眼。但是碍于路上还有其他的人,不敢想前几天那样撒泼,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难听的话。
姜文熙也不把这些当回事,目不斜视,脚步不停,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几个相熟的村民看到这一幕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——王翠花在姜家吃了大亏,如今看着文熙丫头硬气了起来,也变得敢怒不敢言。有人悄悄向姜文熙递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,也有人目不斜视,事不关己地走着自己的路。
很快到了仓库,众人排队领了工具,找大队长分到了干活的地方。姜文熙来到自己分到的地,今天的任务是把翻过的地再翻一遍。这是为了防止有些土块板结住,到时候播了种子,不利于庄稼的生长。
她看着眼前的地,攥紧了手里的耙子,她心里清楚的知道,上工挣工分是明面上的活路,后山和空间,才是她们一家人活下来的底气和保障。
姜文熙眼前的是一块边角地,土质干得像石头,被前面的人翻过一遍,裂出细碎的豁口,夹杂着小石子儿,踩上去咯得脚底生疼。她把竹筐往田埂边挪了挪。
双手攥紧耙子,弓着腰,腰腹发力,把耙子的铁齿狠狠扎进土里。
“刺啦”一声,铁齿带动坚硬的土块,摔落在地上,变得细碎。抬腰,用力,拉动耙子,一直重复着动作。
周围的人也是如此,一个个不停的甩动着手里的工具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太阳升到了斜半空。温热的汗水浸湿了鬓角的碎发,顺着两颊缓慢地流动着,风一吹,带来丝丝痒意。
腰上传来的酸痛渐渐成了麻木的感觉,胳膊酸的像是灌了铅似的,粗布衣裳的肩缝处,已经被汗浸出了一道印子。姜文熙咬牙坚持着,舌尖贴了贴干裂起皮的嘴唇,喉咙滚动了一下,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口传来一阵刺痛。
她松开一只手,握紧耙柄中间,另一只手依旧扣着末端,站直身子,喘着粗气,缓了缓。随后分开双脚之间的距离,保持与两肩同宽,脚尖踩住耙子铁齿的背面,猛地往下压腰。
“嘿!”她嘴里不由得发声,顺着力道往后拽,一块块的地被再次犁开。
当太阳升到半空中时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又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炊烟,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午饭的香味,田埂上不知道是谁的肚子“咕咕咕”的叫了,随后有传来一阵相连的“咕咕咕”声。
大队长停下手里的活,眯着眼睛,抬头看了看天,把手里的钉耙提到田埂上。拿出衣襟里的哨子,放到嘴边,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。
哨子的声音穿得很远很远,地里干活的人们慢慢停下了动作,收拾着往家的方向去了。
姜文熙也刚刚干了一半的活,剩下的下午来干完就行了。
每人一天基本上是十个公分,做的快的人可以再去领别的活计,最多能赚十二个公分。
她也没再停留,和其他人一样,把耙子放到田埂上,筐子也提过去,埋着头回家。
脚步又沉又虚,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,每走一步,胃里面都抽着疼。一进院子,一股淡淡的野菜混着玉米面的香味就飘了过来。
“姐!”姜文月小小的身子从厨房跑出来,眼睛一亮,立刻扑过来拉着她的手。
“我和娘今天去打了水,姐,这里洗手!”
姜文熙顺着小妹的力道走过去,手伸进去,温热的触感传来。姜文熙心神一动,扭头看向一旁正踮着脚的小人儿。
“谢谢月月,也谢谢娘!”姜文熙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,同时冲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。
姜文月霎那间脸蛋变得红红的,扭捏着身子,轻轻说了声:“不用谢!”
说完,像是害羞一样,又“噔噔噔”跑进了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