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袁秋的讲述,邓炯瞬间愤愤然,沉声问向申耽:
“筹措粮草是我职之所在。今日申将军也在座,将军久在上庸,熟悉风土人情。所以想请问将军,一是此地间豪族富室,可有余力资助军用否?二是府库粮草钱谷,可有隐匿未报者?此乃关乎我军的大事,还望将军如实相告,以筹万全之策。”
邓炯的身体前倾,带动着案几上的陶豆陶碗也发出一阵沉闷的晃动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淬了冰的刀锋,直直地扎进申耽的眼底。
他说的第一点倒还平常,但第二点,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其中的挑衅味道。其实邓炯的心思很简单明了,就是想从申耽身上压榨出更多的粮草来。
申耽喉头滚动半晌,原先不见情绪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去,他忽然将袖子一甩,随即反问道:
“邓仓曹是在查问我吗?如今天下大乱,兵祸连连,上庸之地更是穷乡僻壤,隔绝于世,哪里还有什么富豪大族。即便是我申家,也不过是聚拢流散,保境安民罢了,也谈不上什么富裕。”
“至于所谓的府库,与其说是府库,不如说是我申家的私藏,经年累月积累的这点积蓄此前交割时账册写得明明白白,已然全部奉送给公子,莫非校尉觉得我私吞了不成?”
听闻申耽的反驳,邓炯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,愤然道:“将军这话就错了!我军远道而来,若粮草断绝,上庸旦夕可破!”
他探身向前,继续逼问,“此前申仪不是曾差人将府库中的军粮偷运至申家的私仓吗?难道将军想坐观我军的败亡不成?”
“邓仓曹休要血口喷人!”申耽气得浑身发抖,他猛地一拍桌子,豁然起身,对着主位上的刘封深深作揖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“公子明鉴!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却字字清晰,“上庸城乃在下亲手献与公子,偌大的城池都已送出去了,在下何必多此一举藏匿一点粮草?申仪此前糊涂,但公子已经予以申饬,此后我申家并未再犯。”
他抬手扯开衣襟,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,“况且我妻儿、宗族早已送往成都为质,在下便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!”
说到此处,他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:“公子若是信不过在下,尽可将申耽也枷锁押送成都!任凭发落处置,要杀要剐,我申耽眉头都不会皱一下!”
“只是如此一来,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公子?如何看待主公?献城者遭忌,归降者被囚,往后谁还敢向汉军敞开城门?怕是要寒了所有上庸军民的心啊!”直至最后申耽惨然一笑,满面凄然。
话音未落,他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闷响,双手按在地面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求公子明察!”
听闻两人的争吵,刘封顿时觉得案几上的朝食也不那么香了。他的目光在邓炯绷紧的侧脸与申耽颤抖的肩头之间来回逡巡,厅堂外陡然刮起一阵风,仿佛在告诉刘封,今天两人的一番争执,就会如风一般被吹出墙外,弄得满城风雨。
他端坐在上首,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深知申耽面对自己肯定没有完全说实话。就算申家此前想凭借上庸之险,准备了充足的粮草,想与汉军负隅顽抗。但他们毕竟在上庸盘根错节,难免有狡兔三窟、隐匿藏私之嫌。
对于邓炯,刘封倒是心中又多出了几分赞赏。这年轻人虽只是个掾曹,却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,明知申耽是上庸的地头蛇,也敢当众叫板,这份对军务的尽心尽责,确实难得。
不过刘封还是感慨,邓炯毕竟是年轻人,言语行事间还是有些性急毛躁,方才那句“府库粮草钱谷,可有隐匿未报者”,几乎是明着指责申耽藏私,这般不留情面,岂不是逼着申耽撕破脸?如今若是真把申耽逼急了,这老狐狸一旦反戈,弄得鱼死网破,上庸顷刻便会大乱。
刘封指尖在案几上顿了顿,正要开口扬声制止堂下的争执,却见坐在侧首的主簿袁秋已然抢先一步发言。
这位年过五旬的老人素来以沉稳见长,刚刚的话题也是因他而起,此刻他先是对着上首的刘封拱手一礼,随即转向剑拔弩张的邓炯与申耽,脸上堆起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意:“申将军,邓仓曹,且息怒,听老夫说句浅见。”
邓炯正攥着拳头要再争辩,闻言愣了愣;申耽也转过头来,侧目看向袁秋。
袁秋清了清嗓子,目光先落在邓炯身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:“邓仓曹忧心军食,急切之心可以理解。只是刚才我提议所谓的粮草需立足本地,并非是要豪族大姓们即刻贡献自家的粮草。”
他话锋一转,望向申耽,“申将军久居上庸,其先保境安民,功劳甚大。然如今已经归附主公,上庸、西城之地当重新施行汉家制度。所谓‘立足本地’,实则是说要重新厘定口算、田租、商税这些根本章法,让百姓与军伍各得其所,这才是长久之计啊。”
他上前半步,对着两人各拱手一揖:“新制推行,需查核田亩、登记人丁,还要安抚各族乡老,哪一样不是磨功夫的事?莫说三五日,便是三月五月能理顺,已是幸事。邓仓曹急于补足军粮,是尽职;申将军剖白心迹,也是尽忠。可眼下争得面红耳赤,反倒误了正事。”
说到这里,袁秋抬眼看向刘封,声音愈发沉稳:“依老夫之见,不如先按旧例支取粮草应急,同时让上庸等地户曹即刻着手清丈土地、造册登记。待新制章程有了眉目,再与申将军商议增调粮草之事,岂不两全?”
这番话不偏不倚,既给了邓炯一个台阶,点明他的急切是“尽职”,又维护了申耽面子,称他的辩驳是“尽忠”,更悄悄把话题从“申家藏私”引向了“制度改革”的长远规划,恰好缓解了堂下的尴尬气氛。
刘封坐在上首暗自点头:袁秋这是在急自己之所急,主动替自己安抚申耽,意思也很明确,即大家各退一步,刘封这边默认申家的既得利益,暂时不会压榨他们私藏的粮草;申耽那边就需要在后期的赋税征调上予以妥协了。
而且袁秋的说话辞令老道漂亮。既没戳破申耽的藏私,又没挫伤邓炯的锐气,反倒把矛盾引向了“办事章程”,让双方都有了转圜的余地。
果然,邓炯脸上的涨红褪了些,虽仍有些不甘,却低头闷声道:“主簿所言……确有道理。”
申耽的眼神也平复了几分,他起身对着袁秋拱手道:“袁主簿不愧是老成持重,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厘定新制是大事,我申家自当配合。至于眼下军粮,我也回去再催催库房,先匀些自家的口粮供诸位应急便是。”
眼见申耽甚至主动拿部分自家的口粮供应军伍,算是姿态摆正到位了。袁秋连忙拱手还礼:“如此,便多谢申将军体谅了。”
刘封见气氛缓和,适时开口,声音带着赞许:“袁主簿说得极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此事关乎上庸安稳,两位就莫再意气用事了。”
眼见邓炯、申耽的争执结束,堂中的气氛有些缓和,袁秋捻动颔下的山羊胡须,顺势道:“刚才所谓的开源之法,田租赋税是长远之策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调微微提高:“当务之急,还是得往汉中走一趟,向主公陈明上庸困境,恳请调拨粮草。此事干系重大,非得有个能言善辩、洞悉利弊之人亲往,方能不辱使命。”
“看来只有让邓炯去最合适了。”座席上的功曹廖光清了清嗓子,开口发言;“他对军中缺粮的情形最为清楚,去了定能把我们的难处给主公说透!”
眼见刘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,邓炯眉头一扬,正要开口应承,却转念想起刚刚自己冒失而引起的纷争,于是按下了毛遂自荐的心思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脸上露出几分犹豫。
果然,刘封虽然看向了邓炯,却又随即摇了摇头:“眼下上庸新附,军伍初成,不日还要安排各营分驻四处,此间粮草拨付是为头等大事,邓炯暂时还是脱不开身的。”
“那就随便派个能说会道的军侯去便是,不过是去汉中搬粮而已。”廖光继续道。
“此言差矣!”袁秋反驳道:“主公在汉中军务繁忙,日理万机,若是派个无名之辈去,怕是连中军帐都进不去,何谈陈说利弊?”
刘封坐在上首,指尖在案几的军报上轻轻敲击,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堂下众人,脑海中也飞快地盘算着此行合适的人选。
忽然,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青衫身影,孟达的书佐郤揖身上。刘封早有将其揽入自己麾下的想法,心想这次汉中求粮不就是撬动孟达墙角,卖给郤揖人情的机会么?
“郤书佐?”刘封扬声道。
听闻刘封点名,郤揖顿觉惊诧,连忙起身向刘封作揖回礼道:“属下在。”
“本将有意派你前往汉中,面见主公,”刘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审视,“你可愿往?”
郤揖闻言,脸色顿时白了几分,连连摆手:“公子万万不可!属下不过是孟将军帐下一书佐,怎敢担此重任?主公面前,若有半句言辞不妥,岂不是误了军国大事?”
他微微顿了顿,随即又补充道:“况且属下供职于孟将军麾下,若受此命,恐有越俎代庖之嫌。”看来郤揖还是顾及孟达的影响,不敢私下应允这个差事。
“郤书佐过谦了。”刘封尚未发言,袁秋便适时开口,对着郤揖拱手笑道,“此前军中有传闻,主公在成都时,曾见过郤书佐为孟达将军代为草拟的军情奏报,当时便有‘笔下沉稳,见地通透’之评语。可见主公是早已识得你的才干的。”
袁秋转向刘封,语气恳切:“公子慧眼识珠。此次求粮,不仅要陈明困境;又不能只会一味强调缺粮,反倒让主公觉得上庸治理无方;更要让主公明白上庸新附,需徐徐图之;其中的分寸拿捏,正需郤书佐这般心思缜密之人。”
刘封也声音柔和勉励道:“书佐试想,若能请得粮草归来,既能解上庸之急,房陵也可受益,此乃两全其美之策,孟将军那边,我也会与他解释一二,想必他也会体察你的苦心的。书佐你又何必谦让呢?”
眼见郤揖陷入迟疑,刘封继续趁热打铁:“郤书佐,本将军知道你有顾虑。但此次前往,有本将军手书为凭,你只需将上庸的实际难处如实陈说,主公素来体恤下属,定会体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又夹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况且,这也是个让主公认识你的机会,莫非你甘愿一辈子只做个抄抄写写的书佐么?”
这话像一块石子投进郤揖的心湖,激起层层涟漪。是啊,先父郤俭贵为益州刺史,自己也是名门之后,可如今自己屈就于孟达麾下,职不过书佐,事不过文抄,始终默默无闻。此次若能汉中求粮成功,不仅能解上庸之困,更是能君前奏对,让主公刘备知晓自己的才干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郤揖深吸一口气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对着刘封深深一揖:“揖敢不效命!我愿往汉中面见主公,定当竭尽所能,不负公子与主簿所托!”
刘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点头道:“好!袁主簿,稍后你与邓炯协助郤书佐整理文书,将上庸的粮草账目、军中急需、地方状况一一列明,最后由本将军亲自署名。”
此事已定,眼见郤揖终于接下了自己抛出去的橄榄枝,刘封的心绪略为舒展了一些,于是埋头扒拉起案几上早已没有了热气的朝食。可接下来袁秋的一番言论又如同炸雷惊诧了座中诸人,甚至于连置身事外的申耽都惊骇不已。